偷情

情欲是一场反复发作的高烧

四年前写的一篇练笔,略作修改,发出来充个数。

其实怎么改都不太满意,一贯的虎头蛇尾,就这样吧。

她的脸上总有着病弱的淡红,仿佛血液蒸发后的残痕,并且时刻预备着高潮。朋友们说,她得了严重的病,病得快死了,她则坚称自己是陷入了恋爱,和一个男人。

她在深夜和他做爱,呼吸缠着呼吸,手指从光明处泛滥到幽径,掐住了她的魂。再快些,她急促地想,再快些,接着是一声女人的呻吟,像是一块奶糖融化了抹在唇上,又甜又黏。她闭着眼,干渴地仰头,身体越来越沉,直到男人的声音响起,轻轻托住了她。

高潮来得太快,像是有一只小虫搔着足心,钻到五脏六腑内,痒得她不住颠簸颤抖,发不出声音。男人的喘息忽远忽近,散落在女人悠长的浪叫中,她抓紧床单,仍然觉得不够,把音量调到最高,竭力想听清他的呻吟。

“我要射了……”

砰——子弹击沉了她。

手机屏幕上,录音已接近尾声,声波忽起忽降,是水上行船,仅载两人,她是不知名的第三者。现在,她从船上落了水,听他们拥抱在一起,在高潮中亲吻对方。他是个温柔的情人,她躺在汗水里想,哪怕她不认识他。

欲望的产生有千万个开端,她于千万之中信手一荡,便打捞上来了他。她知道自己不光明,但有什么办法?网络无眼,要怪就怪他做人风骚,让春光泄露。好在他们互不相识,未曾谋面,她因此得以心安理得地亵渎他。

拥抱的男女已经沉默,但她懒得关掉录音,放任自己沉浸在高潮的余温中,意识渐渐昏沉。清醒的最后一刻,男人低沉的笑声忽然在耳边放大,变成尖锐的耳鸣——我真的病了吗?她头晕目眩。

高烧和高潮一样来得迅猛,第二天她发了烧,两颊滚烫,浑身无力,只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。她睡了又醒,醒了又睡,梦也不成片。在梦中,她和许多人做爱,不分老少美丑,无关男女,甚至并非人类,最诡谲的是一块石头。她骑坐在石头上,浑身赤裸,浪荡地扭动腰肢,但石头岿然不动,像雪一样冷。她生气地用手拍打石头,大声斥骂:“叫!快叫啊!我要听你叫!”醒来后头痛得仿佛被石头砸过。

到了傍晚,高烧依旧不退,她躺得心烦,干脆走出门去。她坐在计程车上,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是让司机漫无目的地开。时间过去很久,红灯亮起,月亮出来了。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这声音低沉、浓重,让她悚然一震,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,手脚都软了。她忽然很渴,喉咙开始冒烟,那个男人的呻吟声又紧紧缠住了她。这一秒,这一刻,现在,她要听他叫床。

红灯熄灭后,她跌跌撞撞下了车,远处霓虹闪烁,她站在天桥上,仍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这个城市有这么多灯,可是依然寂寞得很。夜晚的风吹过来,热得烫人。

男友的电话突然打来,问她在哪里,她看着桥下的车水马龙,打断他:“我们做爱吧。”

“不是吧你,烧成这样还要做?”

时隔半月,他们又见面了。男友皱着眉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
她才不管,双手双脚都缠上来,把他压在沙发上索吻。男友被她滚烫的额头吓了一跳,刚要抬手,又被她勒住了手腕。她咬开衬衫的扣子,从喉结舔到脖颈,张开牙齿用力厮磨,不像是亲吻,是要蓄意杀人。

他瞬间气血上涌,将她反压在身下,咬牙切齿:“你果然病得不轻。”

接着便是恶狠狠的互相撕咬。这场冷战旷日持久,尚未结束,彼此都还赌着一口气,衣服一层一层撕扯下来,只剩下两具裸体缠斗在一起,在沉默中抵死挣扎。

不够,还不够。她烫得像一团火,试图用身体把他烧个干净,最好痛得叫出声,但他只是埋在她胸前苦干,一次次插进黑洞般的寂静。她觉得自己要疯了,那颗该死的、像雪一样冷的石头,正重重地砸在她身上。

“我们分手吧。”她直挺挺地说。

次日醒来,男友已经离开,家里干干净净,好像昨晚的狼藉只是一场梦。她困倦地躺在床上,全身仿佛被大卸八块,到处疼得厉害,再一摸额头,竟然还在发烧。她翻过身,望着天花板思考了一刻钟,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吃药。

手机闹钟忽然嗡嗡地响起来,她没有力气,只转了转眼珠,盯着屏幕发愣。

这次她在白天和他做爱,身体沉入到温热的水中,每一个毛孔舒张开来,和他紧紧相拥,最空洞的地方也被填满了。“好热……”男人一边吻一边往深处撞去,她的骨头一寸寸地融化。再多一些,求求你,再多一些,她闭上眼睛,痛苦又愉快。女人的呻吟再度高昂时,她忽然烦躁起来,从床上坐起,用力关掉了录音。镜子里映出一张嫉妒的脸。

她要找到那个男人。

工作日的街上,往来行人都有目的,都有去处,只有她四处游荡,像是幽灵。她和每一个可能的男人搭话,妄想用声音找到他。

“你会叫床吗?”她只问一句话。

有人红着脸躲开,有人骂她是疯子,有人问她一晚多少钱,还有人伸进她的胸口。她一次又一次地问,甚至引来了警察。她仰起头,脸颊红得妖冶,微微地笑:“警察先生,叫床犯法吗?”

太阳很快落山,却没有一个人回答她。她讥诮地想,男人是不是都死了。

这时候,一个声音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
她突然屏住呼吸。

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她面前走过,和朋友低声告别。她感觉到仅存的力气在快速流失,身体不自觉地发起抖,等她反应过来,已经跟在他身后走了很远。她的跟踪技巧并不高明,男人很快发现了她,他站在那里,目光凝视不动,看她慢慢走近。

一个很好看的男人,她盯着他的脸想。

“小姐,你认识我?”

她很想说是的,我认得你的声音,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,失去意识的前一秒,她抓住了男人的手。

“医生,怎么样?”

“已经退烧了。”

谁在说话,我又做梦了吗?她软绵绵地躺在云上,舒服极了,这个梦不错,她决定多睡一会。

“高烧不退很危险的,知道吗?”医生一边做检查,一边对他训话,“怎么照顾你女朋友的。”

“抱歉。”男人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女人,双手仍然紧握在一起。他想起她昏倒前投来的最后一眼,那是旧情人重逢才会有的眼神,可他并不认识她,他们见过吗?

他仔细地打量她。从男人的审美来看,她长得不算美丽,但有一双性感的嘴唇,饱满成熟,适合接吻,她的手心也很柔软,十指纤纤,可是力量很足,能融化一切坚硬的东西。这是一个不安分的女人,他想。他自觉不是好人,送她来医院更是出自私心,他确信他们不曾见过,但不介意从现在开始认识她。

这一觉她睡得很沉,也足够久,身体仿佛被重新密密地缝合在一起,感到异常妥帖,滚烫的火也熄灭了,额头一片清凉。她惬意地睁开眼,看到那个男人正在看她。他有一双清净的眼睛,看起来无辜无害,足以让人放下提防,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,此人绝非善类。

她看向两人交握的手,更加牢牢抓紧,然后露出微笑:“谢谢你。”

他也放松地一笑,说:“好点了吗?医生说你病得很严重。”

老实说,她不喜欢这句话,因而没有立即回答,只是用拇指指肚去挠他的掌心。她不动声色,他怡然接受,不必动用试探和审视,合谋已暗中达成,他和她天生一对负心贼。

她把那个问题抛给他:“你会叫床吗?”

他将身体前倾,稳稳地看她,四两拨千斤:“这要问我女朋友。”

狡猾的男人。“但她一定不知道你的手可以这么热。”她伸出另一只手,柔柔地覆在他手背上,“介意我替她证实一下吗?”

他们钻进医院仓库。男人把她按在门上,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和她激烈接吻。他双手滚烫,舌头湿热,她神魂颠倒,手脚发软,又陷入一场高烧。等到男人终于放过她的嘴唇,她的身体早已化成无骨软肉。她眼含春水,看他衔住她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吮吸,又看他把湿漉漉的五指包裹在掌中,向鼓胀的下身引去。

她的手能融化一切,当然也包括他。她一边凝视他的眼睛,一边上下撸动。情欲占据了男人清俊的脸,他嘴唇微张,喉结一滚,子弹已经上膛,但她一点也不急。她要这场死刑判决来得迟一些,她要亲手扣动扳机,听到枪声为她响起。

可是男人急于赴死。

他擒住她的手,掀开她的裙子,径直插了进去。

不对,不是这样,她停滞了一下,浑身的热潮瞬间冷却。男人在她耳边发出满足的叹息,这声音本该让她兴奋,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颗石头。

男人是不是都死了,她讥诮地想。他们把她当作什么?她是病了,但脑子烧坏的不是她,这些男人才应该去看医生。她不想费力假装,沉默地任由他在身上起伏,至于他的女朋友——她不无恶毒地想——一定是在骗他。

男人在喘息中到达了高潮。

他们穿好衣服,走出仓库,男人又恢复成一张温柔面孔,委婉地向她索要电话。

“替我向你女朋友问好。”她伸手招了一辆计程车,没有理会,对他微微一笑,“再见。”
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
她抬头看向后视镜,撞上自己的眼睛:“回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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